[书摘]人生海海
一堆事,像疹子一样发出来,日子再长也不够用。
爷爷讲:“绰号是人脸上的疤,难看。但没绰号,像部队里的小战士,没职务,再好看也是没人看的,没斤量的。
凡是鼻子灵的人都有体验,上校家经常烧好吃的,尽管他家厨房深在院子里,看不见窗洞,但浓郁的香气会飞的,从锅铁里钻出,从窗洞里飘出,随风飘散,像春天的燕子在逼爪的弄堂里上下翻飞。香气驱散了空气里的污秽,像给空气撒了一层金,像闪闪金光点亮了人眼睛一样,拉长了人的鼻子。
上校讲:“我想他一定是想跟两个儿子死得近一些,就想把他抱到塌方段去葬。他本是那么壮实,大冬天,穿着棉袄棉裤,看上去还是很大块头,像你(父亲)。我以为要花好大力气才抱得起他,可一抱发现轻得像个孩子,像你(我)。我知道他已经很瘦,可想不到会瘦成这样子,完全只剩下一把骨头,骨头好像也枯了,朽了,轻飘飘的。我本来是鼓足力气抱他的,反而被这个轻压垮了,哭了。”
人啊,心头一定要有个怕,有个躲。世间很大,天外有天,山外有山,不能太任着性子,该低头时要低头,该认错时要认错。
我闻到表哥身上熟悉的汗臭味,可听着总觉得这是一个陌生人。
这天夜里十四岁的我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,是一种夜色也有重量、形状和气味的滋味,像没睡在床铺上,是睡在黑色的空气上,睡在一堆目不暇接、纷乱和狂热的思绪里。这些思绪互相仇恨,穿着黑衣围攻我,让我虽然一动不动却累得不行,好像血液的流动需要齿轮转动才能带动。每一次,我徒劳又努力地闭紧双眼,却总能清晰地看见黑夜像一面无处不在的镜子在窥视我,在讨厌地看守我,不准我逃离。镜子里经常出现一个神秘的身影,高个子,宽肩膀,方脸孔,大眼睛,穿得跟表哥一样,一身绿军装,腰上系着褐色牛皮带,臂上戴着红袖章——他是我想象中的大队长。
我感到,背我感到,背上负着一千斤目光,两条细腿撑不住,在打战。我第一次认识到,羞愧是有重量的。
我活一辈子,什么兵都见过,最怕的就是红卫兵,横的不讲理,竖的不讲人性,叫你彻底没话讲,没理论。
没有人知道上校的下落,胡司令派出所有红卫兵四方找也找不到,公安局把通缉令贴满大街也不管用。他消失了,像小瞎子他妈,像一个屁,一夜之间从村里蒸发——我是眼看着他走的,那天夜里,那个惊涛骇浪的恐怖之夜,我和他,仿佛两只溺在洪水的惊涛骇浪中无力靠拢、只能鸣咽分别的破船。
爷爷讲过,村子的一年四季,像人的一辈子,春天像少小孩子,看上去五颜六色,生龙活虎,朝气蓬勃,实际上好看不中用,开花不结果,饱死人(春天经常饿死人);夏天像大小伙子,热度高,精气旺,力(热)气日日长,蛇虫夜夜生,农忙双抢(结婚生子),手忙脚乱,累死人;秋天像精壮汉子,人到中年,成熟了,沉淀了,五谷丰登,六畜兴旺,天高云淡,不冷不热,爽死人;冬天像死老头子,寒气一团团冒,衣服一件件添,出门缩脖子,回家守床板,闷死人。
爷爷讲:“形势造人人造擎,现在小瞎子被造成一个只要肚子不要面子的人了。”
但总体讲我仍是搞不大懂,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不停地纠来缠去,搞得人心慌乱的,难过死。说到底,我当时仍是不知道什么是鸡奸犯,因此对这件事我一直找不到判断力,也失去想象力和分析力。我在黑暗中觉得孤独无助,举目无亲的感觉,孤儿一样。
表哥是在熄灯后跟我讲的,也许他觉得这东西太脏,不适宜开着灯讲。屋里一团黑,窗外更加黑,黑得发亮,有冲力的,洪水一样,排山倒海朝我扑来,把我吞没又抛起,抛起又摔下,摔下又托住,托住又跌落、吞没……什么叫骇人听闻?我那天就骇人听闻了。
尽管我可以找出一堆证据反对表哥,但表哥的话总像一条阴险的毒蛇盘在我心头,时不时蹄出来咬我,吓我,恶心我,叫我做噩梦。我经常在梦里骂人、打架、哭叫、逃跑。
一个漂亮到每根眼睫毛、凶狠到每根汗毛的女特务。
人就这样的,往回看什么人都可以做诸葛亮,但往前看诸葛亮也要被气死。
惊垫不动土,春分不上山。 清明吃青果,冬至吃白饼。 立夏小满足,大雪兆丰年。 鲤鱼跳龙门,雷公进屋门。 朝霞不出门,晚霞行千里。
一切都是命,这话爷爷以往多回讲过。那天,我十分后悔离家时没有和爷爷告个别,我猜他一定为我的无情无义伤心死了。这大概是他的命,对我好言好待十六年,却没有得到我一分钟的话别。爷爷讲过,一分钟的和好抵得过一辈子的仇恨,我和他正好反过来。想到这点我忍不住大声哭起来,那时船正好起航,阵阵巨大的轮机声把我的哭声吞没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一丝毫。
报纸上说,人要学会放下,放下是一种饶人的善良,也是饶过自己的智慧。我这一生许多事都放下了,但有些事又怎么放得下?我在鞋厂给皮鞋钉了六年扣子,深知一个道理,扣子不是鞋带,可以脱下,扣子钉上去后就跟鞋子长在一起,脱不下的,脱下皮子就坏了。有些事长进血肉里,只有死才能放下。一九九一年,我还没做生意,挣钱难,为了攒足一张机票钱,我得熬五六年时间,像养大一个孩子一样难。我说过,那时回国是伤筋动骨,但只要伤得起,不是粉身碎骨,我是不会放弃的。我已经等了二十二年,每天我用回忆抵抗漫无边际的思念,用当牛作马的辛劳编织回来的梦。 一切都是为了回来!
像一个人不能把自己怜起来一样,我放不下回来的念想。一定意义上说,我活着就是为了回来。
哪里埋着你亲人的尸骨,哪里就是你的故乡。
这一切,都叫我想起那次漫长的海上逃生之旅。那时我天天做着死的打算,夜夜做着死的噩梦,当终于上岸时,年少的我已变得像一个老人一样懂得感天谢地。我和一群九死一生的同伴一起跪在码头上,一下下地磕头,引来一群海鸥好奇。它们从高空俯冲下来,翅膀扑扑响着盘旋在我们头顶,嘎嘎叫,仿佛我们在抢吃它们的盘中餐而破口大骂——我们的样子确实像鸡在啄食。
报纸上说,生活不是你活过的样子,而是你记住的样子。
屋里看上去摆设整齐,但闻起来是一股死亡阴森的气息,灰尘和蛛网统治了一切;我每迈出一步,灰尘就在脚底下兴风作浪群魔乱舞,嘴巴眼睛都可能吃进蛛网;放眼看去,目光所及,都令我胆寒心惊,如受了凌迟似的;挂在门后衣架上的一件白色棉衬衫,也许曾有汗水留下的咸味,已被蛙虫吃得千疮百孔,像是从骼喽身上脱下来的;猫房里,金丝绒的窗帘一角悬着,大半挂落着,即将拖地,像裹着个吊死鬼;两只精致的猫篮,里面盛满一层黑干的老鼠屎,无法想象两只猫曾经娇生惯养的荣耀风光。
后来送葬,她一手死死扶着棺材,一路洒着同样泣血奔泪的励哭,把村里所有男人的泪腺也激活。
报纸上说,生活是部压榨机,把人榨成了渣子,但人本身是压榨机中的头号零件。
报纸上说的,当一个人心怀悲悯时就不会去索取,悲悯是清空欲望的删除键。
雨在傍晚时一度下得很大,雨点子结实地砸在屋顶,叭叭响,像一头巨兽拿瓦片当饼干在寶餐。夜幕降临时,雨一下停止,像被夜色扑灭的。我心里太难受,难受得要窒息,迫切地想出门去喘口气。
她和一个大孩子生活在一起,整天只能陪他说相似的话,却没人陪她说说自己,她一定是很孤独的,埋在心头的往事也许更孤独。随着年岁的向老,这种孤独也在长老,面临随时死亡的威胁。她也许并不怕自己死去,因为怕也没用,早迟的事,阻止不了。但往事可以活下来,往事——尤其是沉痛的往事——有活下来的自重和惯性。
不知是怎么逃的命,反正等我有意识时已躺在河边,不知是谁把我救上岸的。这是我的命,命运等着我来吃一生世的苦。
学习结业前,鬼子投降了,大家在操场上庆祝,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哭。我参军只为报仇,报不成仇,一家人白死了,我活着也是白活。当时我十五岁,已觉得活着没意思。这八年,我是靠仇恨养大的,仇恨死了,我活路也断了。那天夜里,人家唱歌唱哑了喉咙,我痛哭哭瞎了眼睛,两只眼珠子肿得要从眶里脱出来。
报纸上说,心有雷霆面若静湖,这是生命的厚度,是沧桑堆积起来的。
在她离去时,我起身站到窗前,舒张一下被矮凳子收紧发硬的身子。窗外黑沉沉的,没有一扇窗户亮灯,路灯也灭了。夜深了,正如她讲到一半的故事,正在积聚隐秘的能量向芯子里涌动,把未知和孤独留给我一人。我有些迷茫恍惚,不知是希望她尽快回来,还是迟些回来。我可以想象,她和上校一定爱过,然后恨过,然后……我无法想象她现在是在重拾旧爱,还是自我救赎。相爱相杀,爱不成便成恨,恨的伤口可能酿出毒药,她现在在喝下自己酿出的毒药?我想起前妻,我们没有恨过,是命运给我创下一个巨大的伤口,毒性至今都没有消失散尽。
初恋的感觉是甜蜜的秘密,是紧张的等待、偷窥,是手不经意中相碰触电的感觉,是炮声轰轰中的害怕和祷告,是午后的阳光在风中行走,是微风吹来了稻花香,是彻夜不眠的累人旅程,是各种复杂幽秘、别出心裁的明测暗探。总之是细腻琐碎的,孤僻,怪异,情乱神迷,神神叨叨。她改变不了事实,甚至乐于耽于这种逝去的事实中,不免说得铺张,让我觉得罗峻。整个晚上,我第一次出现听力疲劳的感觉,忍不住打断她。
人像一枚硬币,有两面,遇到好的一面是你运气,遇到坏的一面是你晦气,如果两面都叫你遇到则不免要丧气叹气。当然这也是报纸上说的。
心死了,人反而不会死了,只是活得像一台机器。
我搭上摩托,轰的一声离去,回头看到,两人肩并肩、手牵手站在门前台阶上,阿姨脸上乌云密布,上校脸上阳光灿烂。一路上,阴沉的天空正在酿酿一场大雨,而在我心里,上校灿烂的笑容早已把我折磨得泪如雨下。这是一次痛彻心扉的离别,摩托车的引擎声听上去都像是伤透了心,在声嘶力竭地哭。
报纸上说的,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,就是在认清了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。
世上最无情的是老人,其次是有钱人。老人因为怕死或不怕死而变得无情,有钱人因为可以用钱买到无情而变得无情。
网络让无数的人在希望中死去,在绝望中诞生。
我们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,一个月下来,我十个手指头被齿状的鞋扣咬得血淋淋,当牛作马的生活让我对生活只有恨,没有爱——爱被我恨死了,葬在大海里。
一个十七岁的乡下傻小子,付得出死的勇气,却拿不出活的底气——当时我连“人生海海”也不知什么意思。她扑味一下笑了,告诉我这是一句闽南话,是形容人生复杂多变但又不止这意思,它的意思像大海一样宽广,但总的说是教人好好活而不是去死的意思。
报纸上说,爱人是一种像体力一样的能力,有些人天生在这方面肌肉萎缩。
人比人气死人,我不跟人比,只跟自己比。报纸上说,幸福是养自己心的,不是养人家眼的。